地铁站的春天
这个春天还真是冷酷。这样想着,双人座的木头椅子竟传来阵阵寒意。坐上良久,也就适应了这地铁站的温度。手里继续玩着那张地铁卡。地铁站里的铁路警察来来回回巡逻着。
现在早过了高峰时期,人潮明显退了。地铁靠站,三三两两的人下,三三两两的人上,地铁离站。然后又是一班地铁。原来时间令到一切都变得如此索然无味。
我起身用零花钱在距木椅五步之遥的自动售贩机里买了罐啤酒。走回木椅,已多了位女孩,看样子应该是位大学生。我和她坐在一张椅上,共同沉默着。
她歪着脑袋,头发在灯光下微微泛红遮住了大半个脸,T-shirt外面套着一件长袖圆领衬衣,双手搂着棕黄色的小背包抱在胸前。
我喝着啤酒,一口接一口的。地铁一趟接着一趟。车内有很多空位,而且像深夜的星星一般愈发多了起来。车内的人不是聊着天就是看着报纸,甚少有人往窗外打 量。就算有往外看的也只不过是瞪着某处发神罢了。一位牵着小孩的妇女上了车,坐到车门旁的双人座上。我看见小孩伸手去摸垃圾桶,当即被妇女制止了。
学习上碰到麻烦了吗?我不甘心如此的沉默。
女孩并没转过头答话。
算了。我想。也许她在思考某些问题。
警察踱到我们面前又倒转了回去。
站内的钟响了。九点钟。我又去买了罐啤酒。刚在女孩旁坐下,她就开口了。
能给我喝点吗?口渴得厉害。
于是我把啤酒递给了她。知道吗?我说。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一般人看来是个自由自在轻松随意的工作。可其中的难处真不少啊。比如我几个月前投稿的刊物倒闭了,现在还没给我稿费。而新闻稿我再也不知道还有哪个方面的素材没有改造、编造过了。
她静静地坐着,依然不说话。
警察反反复复踱到我们面前,然后转身。
你看见了前几班地铁上的那对母子吧?就是小孩想摸垃圾桶的那对。我故作轻松地说。我想你看他们的眼神就是儿子告诉我的那一种。女孩沉默着。我自己继续说 着。孩子他妈生前的单位能够报销眼镜费,她就带着儿子去买了付500元左右的镜架。这也没什么,你知道的吧?儿子在晚饭时说,虽然他也认为值不了这个价, 可还是忍不住炫耀了一番。他说同学们看着自己的镜架,眼神满是不在乎却掩饰不了心中的羡慕。我想,你刚才的眼神就是那么一回事。
女孩喝着我的啤酒,没有要还给我的意思。我发现她已经哭了。
我递给她纸巾,让她把不高兴的事说出来。她边擦眼泪边说道:我像是把那个小孩推下了站台。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们是很幸运的。比方……
抓住他,抓小偷!一个人向我们奔来,紧追着的是那警察。小偷一把抓起女孩,用刀抵着她脖子。我吃惊地站起身,警察从后面追来。小偷只有一步步朝站台上退,直到无法再退。
我向小偷吼叫:你在干什么,杀人和抢劫可是两回事儿,出了人命就是死罪一条啊!警察附和着。
我宁愿死!我可不愿再去坐牢。那牢里过的是啥日子呀?你关心过吗?你懂个屁啊!小偷嚷着。
地铁将靠站。
女孩泪痕未干,面无表情,双手仍把包抱着,用里按在肚子上。
你想做什么?我刚喊出这一句,女孩已经用力蹬地,两人一起摔下了站台。靠站的地铁上的乘客看见留在站台上的小背包和一支女式平底鞋露出慌张的神情。
之后,很多警察来了。急救车也来了。地铁站暂时关闭了。
我又买瓶啤酒,望着忙碌的地铁站。那警察陪在我身边。
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面对相同的困境,有人一有机会就选择了堕落。我对那警察说。可这绝不能批评那人。就像有人说自杀的人是懦弱的,有人说自杀的人是有勇 气的。有些事无法争论出一个结果。女孩失去了学业、爱情和孩子;我也失去了工作、妻子和儿子。我向那警察举杯,把酒浇在头上。从没像今天一样感到空白。我 说。
the end
于2003.9.14.16
改编自创作于2001.12.25-26的诗歌“遗婚魅影(离站靠站)”